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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波评伊沙《唐》:吐气为诗舞长卷

侍仙金童4年前 (2022-12-03)大家论战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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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气为诗舞长卷


沈浩波

    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师承,或秘密,或公开。在我自己的诗歌传统中,曾经有过一长串中国诗人的名字,我承认,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驾驶着诗歌的快车,试图超越每一个具体师承的路标。几年以来,在内心佩服的名单上,一个个曾经闪亮的名字被我残忍而不无快意地删除!但我一直知道,有一个名字,就如同另外一些名字:金斯堡、马雅可夫斯基一样,永远不会被我删去。不会被我删去,是因为他删不去,无法删去!这个人也是我的传统谱系中,离我最近的一位,他不光给我带来了写作的基本立场,还像一根粗大的鞭子,不停地抽打着我,激励着我的写作,很多次,他每写出一批诗,我便疼痛一次。与他相比,我是一个耽于俗务的人,我的俗务严重影响了我写作的时间,幸亏有他和他的写作,使我不敢用任何借口滋长自己写作上的惰性,当始终有一个人在你前面狂奔的时候,你就是提不上裤带也不能停息啊!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在一个属于他的盛大场合,公开地表达我对他的敬意,而现在,正是属于他的时刻——“唐”时刻,虽然不那么盛大,也请容许我小小地表达一下。这个人,自然是伊沙。
   《唐》之于伊沙,是一次飞翔,凌空而起,吐气为诗,长袖善舞,轻舒广袖!一些人在说“出世”,而伊沙却已经在“飞翔”,带着自己一百七十斤的身体,带着自己的精血和体臭飞翔;一些人在说“轻”,而伊沙却告诉了他们什么是“举重若轻”;在漫漫时空之中,中国的诗人只有在唐朝飞翔过,一个时代的飞翔,灵和肉同时起飞,轻和重同时起飞,清和浊同时起飞,那么多的袍袖,在天上舞蹈,后人目不暇给,只好暗自背诵!一个时代的飞翔,几乎压抑了以后所有的时代,后世的诗人,被他们死死地压在尘世!也有想飞的,渴望身有双翼,结果飞上去的,只是想象中的翅膀,身体却被飞没了!而如今,一个身居长安的诗人且以唐诗为翼,一跃凌空,飞身而起!他确实借助了“盛唐之气”,但盛唐的诗人,在读到他今日之诗时,会不会暗自后悔——当时写诗,为何没有如此神采飞扬的口语呢?伊沙在诗中,不无得意地炫耀着口语之妙——“明月的清辉/将美人的玉臂/照冷了/起了浅浅的一层/鸡皮疙瘩”,“弄一蜀僧/抱把名琴/西下峨嵋峰来弹/这是李白干出的事情”。
   《唐》之于伊沙,是一长安人命中之诗吗?“莫是长安行乐处/在长安/是谁过着僧侣般的日子/在长安/谁是那日夜苦吟的诗僧”,“秦汉关月唐时诗/唐时关月今时诗”。长安,长安,一个像伊沙这样的诗人身在长安,与鬼魂和神仙同在,怀念着中国诗歌的大唐盛世,渴望着在寻常巷陌中,在茶楼酒肆中,在澡堂歌厅中,一抬头,便遇上一位唐朝的诗人——“而想见的人/总是能够见到/那也是因为/想见得狠了”。想见得狠了,发而为诗,于是伊沙,便在魂魄深处看到了他的盛唐,与舌共舞,与诗神同在,有太多的话,想倾吐而出。拍拍王维的肩膀,你真是个闷骚的诗人啊;指着柳宗元的诗稿,你不如把那句诗改成“鸟飞绝后,山才现”……他是真的见着了,要不然,他怎知李白对影成三人时,是松着裤带的?要不然,他怎知老杜的眼袋,已松垮如斯?伊沙,伊沙,一日看尽长安花,偌大的城市,谁人识你?一些人在做黄土高坡上的作家,你却已修炼成这辽阔的帝国之城中惟一的一颗精魄!
   《唐》之于伊沙,是一次伟大的相见,是同声相应,是同气相求,是鼓笙鸣琴,是高山流水,是机锋争斗,是欲辩忘言,是逞才斗智,是相逢一笑……都是,都不是。说到底,《唐》之于伊沙,是一次彻底的自我的言说,与他对话的,不是古人,是他自己,他所立足的,不是千年前的诗歌王朝,而是他内心的盛唐!“一个人弹琴/惊起四郊的落叶/一个人弹琴/妖精也赶来倾听/一个人弹琴/空山百鸟散了又聚/一个人弹琴/万里浮云阴了又晴/一个人弹琴/川为静其波/一个人弹琴/鸟亦罢其鸣/一个人弹琴/长风吹林/一个人弹琴/雨打屋瓦/一个人弹琴/泉水喷到树上/一个人弹琴/野鹿走过堂下/一个人弹琴让/另一人傻等/茶饭不思/玩物丧志”,这弹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伊沙,高山流水,谁是知音?“一个人吹管/风中长飙的自由/一个人吹管/枯桑老柏的凛冽/一个人吹管/九雏鸣凤的欢愉/一个人吹管/龙吟虎啸的威仪/一个人吹管/万籁百泉的和谐/一个人吹管/黄云白日的昏暗/一个人吹管/上林繁花的灿烂/一个人吹管/岁夜高堂的明亮/一个人吹管/美酒千杯的热烈/一个人吹管/凉州胡人为我吹/世人解听不解赏”,这吹管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伊沙,世人解听不解赏,能奈世人何?其实,《唐》之于伊沙,既不是他的矛,也不是他的盾,与伊沙所有的诗一样,诗与人,始终是合一的!伊沙变了吗?伊沙没变,你们以为变了,是因为你们从未懂得,一个酒肉穿肠的人,也可以是最真的一尊佛,矛盾吗?从不!
   《唐》之于伊沙,是一次集中的展现,精气、灵魂、语言、诗艺的绝佳统一,前两者看不见,摸不着,而后两者却是具体可见的。伊沙的语言,已是修炼成精的语言,不要再说什么“伊沙体”,伊沙的语言,早已不是某一种体式,而是一种汉语的典范,当代汉诗的语言到了伊沙这里,如同百炼成钢。口感绝佳,节奏完美,浊中有清,清中有浊,举重若轻,收放自如,而其最根本处,乃是心正,心正则语言正,语言正则气象大,气象大则空间广,空间广则人心现。当代写诗,谈到语言一道,不少人倾心于那种才子式语言,或曰清淡,或曰邪气、或曰舒服、或曰华丽,殊不知,凡是种种,不过是语言中之“小器”,完全经不起时间的打磨!我所理解的语言,乃是有形态的声音,声音落在纸上,身体落在诗中,诗与人,语言与人,怎可分割?对于伊沙,一个有着大灵魂之人,坊间最恶俗的批评,同时也是对我的批评,便是指摘“做人”的问题。我操,如果你们这帮傻逼做的是人的话,那就请恕我们不做你们那种人,与你们相比,我们天生就不是同一格里的人,血管里流的就不是同一种血。
    在我写这篇文章之前,诗人于坚、徐江已各有一篇,对于伊沙来说,可算是他最信任的三位诗人(长一辈,同一辈和晚一辈)在相隔千万里处为他举办了一次研讨峰会!在这傻逼也敢自封为诗人的年代,在这完全失去了标准和敬畏的年代,在这杰作被口水湮没的年代,在这大师被视为小丑的年代这将是一次小小的盛事,而我们的努力必将让杰作的光辉驱散阴霾。谁他妈的规定盖棺时才能定论,今日我们便给伊沙定这个论了,又如何?而伊沙生命中真正的盛事也必将到来!

2003.8北京

转自伊沙诗生活专栏:https://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art&id=17899&str=1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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