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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间”的旗帜下分裂——伊沙与于坚交游考论

侍仙金童13小时前大家论战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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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伊沙与于坚是中国当代诗歌史上两位至关重要的“民间写作”代表诗人。两人从1990年代的精神盟友，到2007年公开决裂，其关系演变折射出“民间写作”内部深刻的诗学分歧与精神裂变。本文以交游考论的方法，梳理伊沙与于坚从相识、合作到论争、决裂的历史脉络，考察两人在“民间立场”共同旗帜下的不同路径选择，分析决裂事件的导火索、过程与后续影响，进而探讨这一事件对理解中国当代诗歌史的意义。研究认为，伊沙与于坚的交游史，本质上是“民间写作”从“反对知识分子写作”的临时同盟走向内在分化的缩影，其分歧涉及对先锋精神、体制关系、口语诗学等核心问题的不同理解，这一事件标志着“民间写作”进入多元化发展的新阶段。

关键词：伊沙；于坚；民间写作；诗学论争；交游考论

一、引言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版图上，伊沙与于坚是两个绕不开的名字。作为“民间写作”阵营的两面旗帜，他们曾在1990年代并肩作战，共同对抗“知识分子写作”的霸权；他们也曾在2007年公开决裂，以激烈的言辞宣告友谊的终结。这段从“同志”到“仇敌”的关系演变，不仅是两位诗人个人交往的起伏，更是“民间写作”内部精神裂变的缩影。

本文以交游考论为研究方法，试图在纷繁的史料中梳理伊沙与于坚交往的历史脉络，考察两人关系的起承转合，进而探讨这一事件对理解中国当代诗歌史的意义。交游考论作为文学研究的重要方法，强调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还原人物交往的细节，通过“关系”的考察透视更宏观的文学现象。伊沙与于坚的交游史，正是透视“民间写作”内部结构、精神特质与发展轨迹的绝佳窗口。

二、交游史前：1990年代的精神同盟

（一）共同的“民间”旗帜

伊沙与于坚的交往，始于1990年代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转型期。这一时期，“知识分子写作”在诗坛占据主导地位，西川、王家新、欧阳江河等诗人以智性、隐喻、历史的诗学取向，构建起一套精英化的诗歌话语体系。与之相对，“民间写作”逐渐形成一股对抗性的力量，于坚和伊沙正是这一阵营的核心人物。

于坚作为“第三代诗歌”的代表人物，早在1980年代就以《尚义街六号》《作品X号》等作品确立了口语化、日常化的写作风格。他主张“诗从语言开始”，强调诗歌与日常生活的密切关系。伊沙则在1990年代崛起，以其尖锐、反讽、充满解构色彩的作品迅速成为“民间写作”的新锐力量。两人虽分居昆明与西安，但在诗学立场上形成了某种默契：反对精英化、反对隐喻崇拜、强调口语写作的合法性。

（二）1999年“盘峰论争”的并肩作战

1999年在北京平谷召开的“盘峰诗会”，是中国当代诗歌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事件。会上，“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两大阵营正面交锋，于坚与伊沙站在同一战壕，共同向对方开火。

于坚在会上指出：“知识分子写作是伪精英、伪贵族、伪智性的写作”，认为这种写作“脱离了生命，脱离了现场”。伊沙则更为直接，他以尖锐的语言讽刺知识分子诗人的故作高深。这次论争确立了两人在“民间写作”阵营中的核心地位，也让他们的名字被并置在一起，成为“民间”的代名词。

（三）2002年耐舍诗歌节的同行

2002年，于坚与伊沙一同受邀参加瑞典耐舍国际诗歌节，这是两人交往史上的一次重要同行。《中国青年报》的报道记录了这次行程：“于坚、伊沙、尹丽川、杨旭恒4位诗人在2002年出席了这一诗歌的盛会”。在瑞典，两人共同展示了中国当代诗歌的面貌，于坚的朗诵“让听众先是缓慢地微笑，大笑，最后沉默”，而伊沙的朗诵则引发“哄堂大笑”。

于坚在访谈中回忆这次行程时提到：“伊沙的诗歌朗诵是哄堂大笑”，语气中不乏对这位战友的欣赏。这次北欧之行，或许可以视为两人友谊的高峰时刻——在国际舞台上，他们是来自同一个国度的诗歌使者。

三、交游史中：2007年的决裂事件

（一）导火索：伊沙的讽刺诗

2007年6月5日，于坚在“诗江湖”论坛上发布了一条简短而激烈的帖子：“伊沙、沈浩波之流给我听着：去你妈的吧，仰天大笑出门去。”这条帖子宣告了两人友谊的终结，也在诗坛引发轩然大波。

事件的导火索是伊沙此前创作的一组讽刺诗。其中《作代会上的诗人们》这样写道：

“正在人民大会堂/合影留念/三五成群或三三两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人民代表的庄严/登堂入室的满足/终得钦定御用的幸福/我注意到其中一位/有点不一样……此人正是所谓/‘民间写作’的领袖与旗手”

诗中讽刺的对象，正是于坚。于坚当时参加了全国作代会，并在人民大会堂与其他代表合影。伊沙抓住这一细节，将其作为“体制化”的证据进行嘲讽。另一首《大师标准相》则更为直接：

“掂块大板砖/下定那决心/豁出去了啊/狠拍自个儿的/脸/啪的一声/接着咔嚓/有人给你/抓拍了/一张相/照片上的你/正像个大师”

（二）于坚的反击

面对伊沙的嘲讽，于坚的反应激烈而决绝。他在宣布绝交的同时，还贴出了一篇访谈，其中有如下表述：“我什么朋友都有，写诗的最少，而且越来越少。许多诗人把‘诗歌正确’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当代受基督教文化的影响，‘诗教’在某些诗人那里已经成为‘唯我独尊’的诗歌正确了，党同伐异”。

于坚的愤怒有其深层原因。在沈浩波的《对杨克说》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已亲眼目睹某个民间大师终于成了一坨屎了，一坨反先锋的大屎，一坨用文化美化自己，给自己纹身的大屎！他不终于走进人民大会堂了吗？”这段文字被于坚视为针对自己的攻击，而沈浩波与伊沙的同盟关系，使于坚将这笔账也算到了伊沙头上。

（三）论争的升级

于坚的绝交宣言在诗江湖上引发了持续数月的论争。伊沙以《叫于坚的人也给我听着》回击：“你连吟诵‘仰天大笑’的资格都没有，‘出门去’的背影也很委琐！”沈浩波则更直接地将矛头指向于坚的“体制化”：“到底是选择诗歌还是人民大会堂，这是个问题，很致命的问题”。

这场论争迅速扩大，不仅涉及伊沙、于坚、沈浩波三人，更牵动了整个“民间写作”阵营的分化。韩东、杨黎、何小竹等诗人纷纷卷入，有人支持于坚，有人站队伊沙。正如沈浩波后来所回忆的：“整个过程绵延了整整大半年，从07年一直进行到08年初”。

四、决裂的诗学根源

（一）“先锋”的不同理解

伊沙与于坚的决裂，表面上是个人恩怨，实则植根于两人对“先锋”精神的不同理解。伊沙在2019年的访谈中强调：“我己经53岁了，还处于‘最先锋’的位置上”，并称自己是“口语诗的中兴者和集大成者”。对伊沙而言，先锋意味着始终站在体制的对立面，保持语言的攻击性和解构性。

于坚则对“先锋”有着更为复杂的理解。他在访谈中表示：“我厌恶那些口水诗。口语是鲜活的，是可能创造诗歌的，而口水是打着诗歌革命的幌子既糟蹋了诗歌的声誉”。对于坚而言，真正的先锋不是姿态上的激进，而是语言上的创造。

（二）体制认同的分歧

于坚与伊沙决裂的核心争议，在于对“体制”的态度。伊沙和沈浩波认为，参加作代会、进入人民大会堂，就是“体制化”的表现，意味着对先锋精神的背叛。沈浩波在《中国诗歌的残忍与光荣》中写道：“当年的先锋派不但日益体制化，而且从精神世界内部趋向于保守和复古”。

于坚则对这种“非体制即先锋”的二元逻辑不以为然。他在访谈中谈到诺贝尔文学奖时曾说：“诺贝尔奖对于一个写作者是个很庸俗的事情……诗人还是应该只关心写作，不要对那些庸俗的事情耿耿于怀”。对于坚而言，写作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参加作代会并不意味着放弃诗人的独立性。

（三）口语诗学的内部张力

从诗学层面看，伊沙与于坚的分歧还涉及对口语诗的不同理解。于坚被认为是“口语诗的开创者之一”，但他并不承认自己是“口语诗人”，更反对将口语诗简化为“口水诗”。他指出：“诗歌无所谓用什么语，用书面语也能写出好诗”，“不要把诗看成随便可以达到的东西”。

伊沙则将自己定位为“口语诗的中兴者和集大成者”，强调口语诗的当代意义：“以口头活性现代汉语为诗歌材料，以后现代主义为文化背景和艺术特质”。这种差异反映出“口语写作”内部的不同取向：于坚更接近一种“大口语”观念，强调语言的鲜活与创造；伊沙则更接近“后口语”观念，强调语言的解构与反讽。

五、交游史后：殊途与同归

（一）决裂后的各自发展

2007年决裂之后，伊沙与于坚各自沿着自己的道路前行。于坚的创作更加沉稳，他继续深耕长诗写作，《便条集》《只有大海苍茫如幕》等作品不断推出。2018年，他出版了《于坚诗集》，获得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这恰恰是伊沙、沈浩波当年嘲讽他“体制化”的佐证。

伊沙则更加坚定地走在先锋的道路上。他主编《新世纪诗典》，持续推动口语诗的发展，培养了大批年轻诗人。他的创作依然保持着旺盛的活力，《无题》《唐》等长诗写作持续推进。

（二）2017年青岛诗歌节的“同框”

有趣的是，2017年青岛诗歌节上，两人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同一张邀请名单中。据半岛网报道：“本次诗歌节邀请到于坚、伊沙、臧棣、邱华栋、沈浩波、林莽、桑克、余秀华等20多位著名诗人参加”。虽然两人是否在活动中有所交流不得而知，但这场“同框”至少说明，十年的裂痕或许并未完全愈合，但时间和诗歌本身正在悄然消解当年的激烈情绪。

六、结论：民间写作的裂变与多元化

伊沙与于坚的交游史，是一部“民间写作”从团结走向裂变的历史。1990年代，“民间写作”为了对抗“知识分子写作”而结成临时同盟，于坚和伊沙是这一同盟的核心人物。然而，“民间”本身并不是一个统一的诗学概念，它内部存在着多种不同的声音和取向。

于坚的“民间”是文化的、日常的、注重语言创造的；伊沙的“民间”是解构的、反叛的、注重姿态的。这两种取向在1990年代可以共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内在张力必然会显现。2007年的决裂，就是这种张力的一次集中爆发。

从更大的视野来看，伊沙与于坚的决裂，标志着“民间写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反对知识分子写作”的临时同盟，走向多元并存的发展格局。这不是“民间写作”的衰落，而是其成熟的表现。于坚和伊沙各自的选择，都为中国当代诗歌提供了有价值的探索。他们的分歧，不是孰是孰非的问题，而是不同诗学路径的碰撞。

回顾这段交游史，我们或许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诗人之间的友谊和决裂，都是诗歌史的一部分。重要的不是站队，而是每个人在自己的道路上写出了什么。于坚和伊沙都做到了这一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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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张文凌, 胡宏屹. 昆明：诗人们给自己过了个节[N]. 中国青年报, 2004-03-30.

[5] 米荆玉. 诗坛群星写诗论诗于坚看好诗歌节“定居”青岛[N]. 半岛网, 2017-04-25.

[6] 伊沙. 先锋的处境与宿命——香港《圆桌》诗刊访谈[EB/OL]. 豆瓣, 2019-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