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伊沙编《新世纪诗典五》41-5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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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历

 

娜夜

 

使我最终虚度一生的

不会是别的

是我所受的教育和再教育

 

这不是娜夜最好的一首诗，但这是娜夜含金量最高的三行。《个人简历》来自个人经验——多少代人的个人经验铸成了这三行，狠了！这多少代人望着这含血带泪的三行当长夜哭！它在形式上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是“说”出来的，而非“写”出来的，更非“挤”出来的。

 

 

盘缠

 

杨艳

 

想去西安

攒点钱就可以了

想去长安

那还不行

得攒一些好诗

 

2015年8月23日

 

记得桑克说过，我自1989年大学毕业回到西安后，在与老同学的通信中落款一定是“伊沙某年某月某日于长安”，从未写过“于西安”—确实如此，我就是那个借一人微薄之力，非要把“西安”光复成“长安”的狂想家与实践者。近三十年过去了，我多少看到了可能性，所以，我是本诗的最佳读者与欣赏者。

 

 

十七根枝条

 

莫渡

 

在果园

一根枝条问我

果园后面埋的是谁

那可是块风水宝地

我一剪刀下去

把它给咔嚓了

又一根枝条说

山顶上的飞机场

什么时候动工

是不是要搬迁到别的地方去

我没声

一剪刀解决了这个难题

一根枝条要我解释

厄尔尼诺现象

我二话没说

便给了它一个痛快

这时满树枝条开始囊嚷嚷

今年的苹果钱

讨到手了吗

我找来斧子

把整棵树给剁了

 

2015年12月2日

 

去年顺风顺水的莫渡，在今年遭遇到了一个迷茫期：他证明了自己可以写宽，却在写得更宽时变得平平淡淡，现在他撤回到自己的果园，马上就回到了《新世纪诗典》的水准。不光是我，不少同行都以为他在家乡举行的崆峒山诗会上会大放异彩，孰料连货都没有订上，正是他这段迷茫期的缩影。

 

 

在路上

 

王妃

 

我和儿子穿着钉鞋

手牵手，走在黄山上的雪地里

儿子说：如果滚下去

我会不会死？

我说不会

那么多的树，随便伸出一根枝丫

也会接住你

我和儿子手牵手，继续

走在山上的雪地里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有一个对王妃的印象具有典型性，说出来与大家分享，或许能引发广泛的深思：在只有微博的年头，我对其诗印象甚好；但是后来有了微信，我对其欣赏的诗大多不以为然，我对其流露出的诗歌价值观望而却步，反倒生分了，恕我直言：她欣赏的没有她本人的好。这仅仅是自媒体时代的传媒过度所致吗？我很茫然。

 

 

两次烫伤

 

大友

 

迄今为止

我的手被烫伤两次

一次是在殡仪馆

接过刚刚出炉的

姑父的

骨灰

另一次

从雪地里

抱起

裹着薄薄襁褓的

弃婴

 

有什么说的呢？一个字：好！一句话：除了好还是好！如果你还不理解什么叫“事实的诗意”呢，我再给你讲一遍，如果你抓住了诗中所写的两个事实，你只需要用及物的语言将其书写成纸面上的事实，各人可有各人风格的语言，不及物的话说明你的语言差。本诗作者更高之处是玩了一个相反的通感，合二为一。

 

 

开会

 

秦巴子

 

请

一些人说话

一些人听

一些人没有在听

一些人不听

一些人不在现场听

一些人假装在听

一些人听了等于没听

一些人听不见

一些人听着听着就不见了

一些人会后打听

一些会听后想打人

 

2015年9月2日

 

在长安诗歌节内部，同人尊称秦巴子为“秦老”，这位老同志越来越喜感，现在已经成了我们的开心果和吉祥物了。我们认识23年了，我亲眼见证了一位从官方成名的诗人拒诱惑、走正路、写好诗、做真人的历程，我由此可以坚信：秦老会越写越好，他的巅峰一定在暮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白鹿原家猪断腿事件

 

西毒何殇

 

村里要拆迁了

听说瓷砖地

比水泥地

和砖地

补偿费高

家家户户

都突击铺瓷砖

猪圈都没落下

村里有好几口猪

脚下打滑

摔断了腿

 

2015年10月

 

与上一首推荐诗相似，本诗也不宜被拖进意义的泥沼中去做过多的阐释，它的着力点在于事实本身的诗意：你觉得好玩那就足够了，好玩里什么都有，而不是意义在别处——大众读者正是在这一点上入不了现代诗的门。我高兴地看到年轻有为的诗人开始写出有风险的诗，而不是把自己锁在人文、意义的保险柜里。

 

 

童话故事

 

黄海

 

小名小火柴的小女孩

住在我的乡下好多年

有一天

她读了安徒生的一

《卖火柴的小女孩》

她问妈妈，

这件事发生在哪里

妈妈说：童话王国

小火柴又问：

这个王国离我们有多远

妈妈说：

跟你的祖国一样地远

 

她看了看妈妈

若有所思

但无诧异

然后

她兴奋地告诉妈妈

长大以后

她要成为卖女孩的小火柴

 

2015年8月

 

在长安诗歌节七同人中，黄海算是最薄产的一位，2015年下半年忽然多产起来，创作量甚至超过前五年的总和，他尝到了多产和在长安诗歌节上老读新作的快乐。在我看来，多产好处有二：一、写得多才能写得“溜”；二、写得多才敢写得“二”，本诗就写得挺“二"，一个语言的出神造成的不讲道理。

 

 

关于招弟的记忆

 

马非

 

小时候

有五个不同的

叫招弟的小姑娘

在我家过过夜

是被身为妇女主任

的我妈带回来的

她们的脸上

或者身上都有伤

我妈给她们涂紫药水

被我看到

她们之中只有一个

招来过小弟弟

但很快夭折了

那个有过弟弟的招弟

身上的伤最多

 

我很了解我的这位最有成就的“大徒弟”：他除了酒色两大项，在生活中是个比较乏味的人，只是由于诗的方向对头，他在诗里头已经把自己逼成啥样儿了。任何边边角角的线头都不放过，将女人的芳名都能掰扯成大诗！泛知识分子写作的“中国化”就是抄故纸堆，口语诗人的“中国化”便是朝向生活一把一大把。

 

 

我是多么想听到那些该死的声音

 

左右

 

失聪二十年

从未戴过助听器

几日前，由妹妹陪同

去民乐园科林助听器店测试听力

久对声音麻木

已经不知声音为何物

当助听器内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时

我误以为，我听见了声音

激动得抱住妹妹

测试员说：别急，那只是震动

 

有什么说的呢？世界级的诗！全人类都能懂的诗，不需要做任何解释。我很少做这样的推荐，向《新世纪诗典》的特约英德语翻译家维马丁先生、特约韩语翻译家洪君植先生推荐。有一个选诗的戒律是被左右打破的：同题材的诗，在同一位作者身上，尽量少重复，因为关于聋哑、关于声音、关于命运，他总能写得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