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平高级律师近作《“平”地起风云,“安”然见真章》

“平”地起风云,“安”然见真章
范大平
一九七八年二月,乍暖还寒时候,我们这批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像一筐刚出窑的陶器,还带着懵懂的毛边,就被推进了大学的殿堂。入学不过三天,我便在花名册上窥见一桩奇事:全班姓名中嵌着“平”字的,竟有六位之多——范大平、李平、黄汇平、王一平、陆广平(后知其本字为“品”)、朱仲平。这“平”字排排坐,俨然一支神秘的小分队。我,范大平,凭着虚长几岁,又顶着个“大”字,顿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遂发起“首届平字帮代表大会”。
会场设在宿舍走廊尽头,窗外梧桐枝丫光秃秃的,恰似我们当时单纯而亢奋的脑回路。我清了清嗓子,试图以“大”服人。
王一平率先“起义”。他弹了弹手中崭新的搪瓷杯,声如裂帛:“同年不必论,我姓‘王’!一字既出,谁与争锋?‘一平’者,天下第一平也。汝等‘大平’,大则大矣,未必至‘一’。”好家伙,直接搬出了姓氏霸权与数字哲学。
朱仲平慢悠悠地接口,带着一种宿命的坦然:“祖上阔过,朱明血脉不提也罢。单说这‘仲’字,序在第二。故今日无论哪位英豪执牛耳,仲平甘居次席。”不争而争,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李平淡然一笑,那笑意里沉淀着千年的家族记忆:“李世民四十七代孙。千年帝胄,今朝亦不过是未名湖畔一介布衣。这排名先后,犹似当年凌烟阁上图绘,虚名而已,诸君请便。”他捧起粗瓷茶缸,如执羽觞,自有一番穿越历史的淡定。
陆广平(此时尚是“平”)则如春风拂面:“我嘛,求个‘广’结善缘。在座带‘平’的同窗,俱是好友。咱们和平共处,平等相交。”话如圆融的鹅卵石,处处妥帖。
黄汇平听罢,朗声大笑,声震屋瓦:“诸‘平’之争,甚是可爱!然则吾名‘汇平’。百川归海,万‘平’来朝。诸位之平,终将汇于我处。此乃天意乎?”好一个“海纳百平”,气象顿生。
一番唇枪舌剑后,达成共识:成立“平字同好会”,公推“汇平”为会长。这大概是中国高校最早一批基于关键词的“兴趣小组”,其成立之草率、宗旨之模糊、会员之心怀鬼胎,颇具先锋色彩。
然好景不长。王一平兄首先感到不适:“吾乃王侯之平,岂可泯然众‘平’?”遂毅然“退会”,并迅速将名字改为“王绎频”。一字之易,平仄音律皆变,那股“天下第一”的孤高,却仿佛随着“频”字的韵律,跳动得更为执着了。
陆广平见状亦叹:“广平,广平,终究流于泛泛。我本‘广品’,何不返璞归真?”于是,“陆广平”悄然变回“陆广品”。从追求平面的广阔,回归立体的品格,倒也是一次意味深长的自我正名。
李平曰,我本帝胄之后,沦落至今,已为飘浮不定之浮萍,以后就叫我李萍吧。
我这“范大平”,目睹此状,那点“老大”的虚荣,早被风吹雨打去。便提议:“罢了,咱们不争大小,不论高低,汇集于此,只为求个‘和谐之平’。”于是,我们的组织正式定名为“和谐之平”。黄汇平会长之位虽固,麾下“诸侯”却已悄然变迁,组织纲领也从“称霸”转向“和谐”,完成了第一次意识形态的和平演进。
正当我们这“和谐之平”在历史的尘埃中缓缓运转,以为风云已定之时,一位迟到者叩响了门扉。孙安平同学,因家事耽搁,姗姗来迟。他听闻班上竟有如此一个“平”字团体,大感新奇,便递交了“入会申请”。我们自然热烈欢迎,组织喜迎新成员,规模扩大至七人。
孙安平的到来,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已渐平静的湖面。他听闻我们先前那场“平”字风云录后,并未参与对“老大”“汇主”的讨论,只是憨厚一笑,说道:“我这‘安平’,没什么大志气。只觉得,无论天下第一平,还是海纳百平,若心不能‘安’,则‘平’亦是虚妄。我父给我取名时,只说‘平安是福’。我看,咱们这‘和谐之平’里,恐怕还得先有个‘安’字打底。”
众人闻言,一时静默。先前争的,是大小、次序、广汇、皇族、王者之气,却无人提及这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安”。孙安平,这个最后报到、名字也最不起眼的同学,用他那个“安”字,为我们喧嚣的“平”字江湖,注入了一味镇静剂。
于是,“和谐之平”的故事有了新的篇章。我们不再仅仅是范、李、黄、王、陆、朱、孙等姓氏与“平”字的排列组合,而更像是一幅寻找“平安”“平和”“平等”等诸多意涵的微缩画卷。王一平(已改频)的“第一”执着,陆广品对“品”的回归,朱仲平对“第二”的安守,李平对“平凡”的淡泊,黄汇平的“汇聚”雄心,我范大平对“和谐”的向往,终于在孙安平那声“平安是福”的朴素感慨中,找到了一个沉稳的基石。
后来的人生,恰如我们名字的隐喻。有人一生求“第一”而不得,有人甘居“第二”而从容,有人“大”起大落,有人坚守平“凡”,有人“广”结善缘终得其“品”,有人试图“汇”聚一切却难填欲壑。而那位最后加入的孙安平,据说一生虽无大风浪,却真正活得平静、安稳、自足。他的“安”,似乎恰恰成就了最长久的“平”。
这场始于四十多年前、关于“平”字的嬉笑争论,如今想来,竟是一堂生动的“命名哲学”课。名字是父辈的期许,也是时代的烙印,更成为我们一生或追随或挣脱或诠释或超越的咒符与偈语。我们争“一”争“大”,求“汇”求“广”,慕“王”怀“古”,最终或许才发现,所有向外求的“平”,无论是权位之平、声名之平还是汇聚之平,若没有内心那份“安”定作基石,都不过是沙上之塔。
“平安”,这个词如此普通,被印在千千万万的春联与祝福里。可只有当“平”字班的喧嚣散尽,当孙安平带着他迟到的、安然的笑意加入,我们才隐约触摸到一点它的真意。原来,最大的风云,终要归于平静;最深的哲学,就藏在最朴素的字眼里——“安”在,“平”才在。这道理,就像那年春天校园里悄然而至的细雨,润物无声,却滋养了我们此后数十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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