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诗人小说《自我救赎》三十六：左腿先于灵魂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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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救腿

 

一、左腿先于灵魂衰老

 

王忙子的左腿又开始疼了。

不是刀割似的锐痛，是那种从骨头髓腔里渗出来的酸胀，仿佛整条腿被浸在冰窖里，又让人拿钝榔头反复敲打膝骨。他扶着区法院门口那根磨得发亮的青石柱，指节攥得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西装裤的左裤管确实比右边宽些——三年前那场脑出血过后，裁缝老赵比着萎缩的左腿尺寸重新改的。如今两条腿早就不一般粗细，走路时裤管荡来荡去，像半面挽幡。

“王律师，要紧吗？”年轻助理小周递过矿泉水，眼神里汪着水似的担忧。

他摆手，挤出个干瘪的笑：“老伙计闹脾气，歇口气就好。”话说得轻巧，左腿却沉得像灌了铅，每挪一步都扯着神经，疼得后槽牙发酸。

从前在领导岗位上，他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一场大病抢回半条命，左半边身子却塌了架，走路总往一边偏，快些就要打晃。退下来那天，他摸着办公桌上年深日久的木纹，心里头空得能跑马。直到有个被欠薪的农民工找上门，攥着他袖子哭诉孩子学费没着落。王忙子盯着那双皲裂的手，突然觉得自己还能从废墟里扒拉出点用处。他翻出蒙尘的法律课本，重考律师证，办公室就安在老家属院一楼，月租八百。

这一忙竟过了五年。

东奔西走是家常便饭，看守S、工地、调解中心，一天赶三个场子也是有的。起初左腿只是发麻，他揣着止痛药顶过去。后来麻里透出疼，疼得夜里惊醒，就靠着床头揉腿，看月光白泠泠铺满窗台，心里还惦着明天的辩护词。

小周劝过多少回：“王律师，得上医院彻查，不能硬扛啊。”
他总用案子搪塞过去。案子是流水席，一桩接一桩，左腿却渐成了朽木。有时在法庭上起身陈词，左膝冷不丁一软，他得猛撑住桌沿才站稳，脸上却静得像潭深水。

那夜加完班回来，走到楼道口，左腿突然疼得钻心。他再撑不住，顺着墙根滑坐下去。夜雾浓稠，他望着空荡荡的裤管，鼻尖猛地一酸。想起当年台上挥斥方遒，想起病床上连翻身都要人搭把手，想起重披律师袍时心里那团火。

“王律师？”邻居下楼丢垃圾，慌忙来扶。
“不碍事，老毛病。”他笑着摆手，慢慢挣起身。

到家吞了止痛片，热水烫过喉咙，他揉着腿发呆。手机忽然响，是那个农民工，嗓门亮得炸耳朵：“工钱要回来了！娃娃能上学了！”王忙子听着，嘴角弯成柔和的弧，竟觉腿疼淡了些。

他知道这腿还会疼下去，怕是再也治不好了。但只要还有人隔着千山万水打来电话，用颤巍巍的声音喊一声“王律师”，他就得走下去。因为他是王忙子，是那个从官场退下来却偏要往泥地里钻的犟骨头，是哪怕腿骨碎成渣也要爬完最后一程的老律师。

月光泼进窗子，浇在他斑白的鬓角和倔强的颧骨上。
他总说“能走就倒不了”，
直到某个清晨，左膝爆出撕裂般的脆响——
他像棵被雷劈断的老树，轰然瘫跪在办公桌旁。

同事们涌上来时，他正盯着自己诡异地扭向一旁的左腿，嘴角扯出个枯笑：
“到底是它……先撂挑子了。”

医生举起X光片那刻，他才真真切切看清：
二十年来替他扛起生活重担的这条腿，
内里早已被岁月磨蚀成一片荒芜的废墟。

作者简介：范大平，芜湖市政府退休干部，现为安徽安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曾在中国律师等期刊上发表130多篇论文，主编或合著《致青年律师的信-律师如何开拓案源》（台海出版社）《建筑工程项目管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建设工程法律问题精解》（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建筑企业合规经营及风险防范》（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等几本专著。手机：13515532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