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伊沙编《新世纪诗典一》61-70首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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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无痛

 

韩敬源

 

在我最早的词汇系统里

人流是说很多人在移动

我离得很远

后来满大街都是人流的广告

说的是女人们在狂欢后怀孕

让医生把未成人形的人

从杏肉般的内体中拿掉

以至后来

我看到大街上很多的人在移动

我以为他们都是无痛的

 

2011年

 

我对自己的学生一贯的态度是：你写得差，我在公共场合装作不认识你；你写得好，我为你叫好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我以为韩敬源没有第三首可以推荐了，结果他跑到长安诗歌节上来拿出质量很高的一组，其中就有受到交口称赞的本诗。他也是我近期选诗最大的兴点，我深知他比一大批比他资格老名气大的诗人实力更强，作为老师我肯定是偷着乐，大声喊！

 

 

中国制造的十字架

 

姚风

 

蓝色的工人们坐在流水线旁

正在打磨

一个个金属的十字架。

 

怀疑上帝

但不拒绝他的订单

但上帝是否知道

这些神圣的象征

在中国的生产成本

是多么低廉。

 

工人们在聚精会神地工作

神情像是充满虔诚

他们相信上帝吗

如果遇到问题

他们是会亲吻着十字架

向上帝诉求

还是拎起卑微的生命

爬上资本家高高的楼顶？

 

直面现实没有错，公共事件也可以写，底层关怀也没有问题，关键在于，诗歌（文学中的文学）不该机械地反映现实而应艺术地再现现实，公共事件应有诗人个性化的切入角度及认识，底层关怀要看你是否动了真心和真情．…．我以为，姚风的这首诗正是因为具备这些特点而在同类型的作品中脱颖而出，是具有艺术性和文化性的佳作，它来自一位读者的推荐。

 

 

黄昏的光线里

 

李琦

 

黄昏的光线里

父亲说我，长得

越来越像祖母了

他已不止一次这么慨叹

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

竟是从女儿的五官上

不断见到逝去的母亲

 

唏嘘和伤感

苦涩在空气里弥漫

儿子对母亲的回忆

斑斓而丰润

最为深遂的思念里

有此生最熟悉的气息

有许多深藏于心的场景

有刻骨铭心的一切

 

祖母安息了，可她的神情

经常在我的面庞上回来

我的父亲，常常会在这样的时候

怆然止语，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

他不愿，与人分享那一刻

只是安静地，独自沉默

 

2010年

 

据说，某知识分子诗人已将“中国的阿赫玛托娃”送给了三个女持人，对其中的八卦色彩我没兴趣，它证明的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多么不懂阿娃，我集中译了一个月才知什么叫高山仰止！中国目前没有阿娃，如果说到某种气韵上的相通，我觉得最接近的是李琦，这是大地决定的—她们处于紧密相连的广袤大地，甚至于是体格所决定的——这这个不解释，懂者自懂！

 

 

越战退伍军人

 

陈铭华

 

一只脚已在雨季失踪

另一只要到福利局排队

以致刚刚担保回国

据说是唯一骨肉的女儿

离家出走

他连良心都早给白宫炸掉

不在乎只剩下

这宪法坚持的

一张嘴

用来灌酒

 

海外汉语诗歌，有一种写作模式是最恶心的：西方是天堂，中国是地狱一代表人物我随手可以给你列好几个。对现实的批判是一个现代诗人题中应有之义，那么这个现实就不该有地域划分，“天堂”一样可以批判，本诗即是。过去的一天是学雷锋日，陈铭华才是诗人中的活雷锋，越南华侨出身，到美国创办中文诗刊《新大陆》，已经坚持了二十年，无大爱不可能为之！

 

 

讨厌的人

 

刘斌

 

坐在对面的

我的小学同学

他曾经把我打倒在地

破布鞋踩在我的脸上

他在操场扒下我的裤子

面对围观的人

兴奋无比

这么多年了

他仍然是话最多的一个

大概也是最穷的一个

他大口喝酒

骂娘

我和小时候一样

待在一边不说话

唯一不一样的是

手里夹着烟

可我心里还是怕他

即便他骂的是

他以前的女人和老板

即便他的一只袖子

已经空空荡

 

2011年

 

将近一年前，《新诗典》开办时，我曾设想：应该有一拨年轻的诗人会随着《新诗典》的延伸而成长起来，刘斌便是我当时看中的人选之一。他在此期间的成长比我预想得要艰难，似乎情绪也有些波动，但总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本诗好在写出了内心隐秘的复杂的真实，这便是人性。我到这会儿通过小档案才发现他是个90后，《新诗典》也便收获了第二个90后诗人。

 

 

盐

 

康蚂

 

亲人紧闭双眼

躺于冰冷的

太平间

泪水

流进我的嘴里

那股子味道

无法形容

三十岁的时候

我然大悟

泪水是咸的

冻僵的眼泪也是

咸的

生命总有一天也会

是咸的

咸得让人感觉

苦

我一辈子要做的是

躺在铺满盐的大地上

管住我的嘴

阻止盐的形成

 

2007年

 

康蚂创造了这样一项《新诗典》记录：自2011年4月22日首次被推荐的《秃鹫》到此时此刻的《盐》，还差十天将满十一个月，是今为止从1.0到2.0用时最多的。什么原因呢？首先是其《秃鹫》写得太好了，那首诗很神秘（阿赫玛托娃评价一首诗好坏的口头禅即“神秘”与否），压了其他诗，其次是在此期间我没有读到他的新作品。本诗不神秘，但不错。

 

 

 

父亲的模样

 

庄生

 

又到了心痛的季节

没有了绵绵细雨

阳光灿烂

这样的日子

多少年未曾遇到

如今，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到

你白骨的模样

多么安详

与

沉默

我的父亲

你住的房子没有门

我进不去

 

2012年

 

一个平台要搭建得好，不仅要展示好诗，还要催生有潜力的年轻诗人一对于新老诗典，我都是这么要求的。我希望将来别人会说：某某们是从《新诗典）走向诗坛的。刘斌、庄生都是我在开办之初看准的好材料，经过这一年的淬火。他们都成才了。庄生年龄不算小，但诗龄很短，这一年他最用心用力，进步很快我预感他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留学

 

侯马

 

在欧洲生活了一段时间

我们学会了像当地人一样

碰见陌生人也微笑

但是偶尔碰见同胞

我们还是像在国内一样

板起严肃紧张的面孔

 

翻译阿赫玛托娃期间，朱剑说阿娃才是“短诗王”，我听了不太接受，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她写的“短诗”——我想其原因在于她篇幅虽短，但写得大写得厚，绝非一闪念的小机巧（这种才是典型的“短诗”结构）。同理，侯马这一首，我也没觉得是“短诗”因为也写得大写得厚，这一首诗所揭示的东西够写一本书，而微言大义正是诗之特长。

 

 

农事诗·夏天到沙地干活

 

西毒何殇

 

夏天到沙地里干活

记得带两颗生鸡蛋

浅浅埋在沙土里

千活干到脚底板发烫时

创出来

就着军用水壶里的绿豆汤

当午饭吃

不老不嫩溏心的

有天中午

我的祖父

唉声叹气回来

说没吃到午饭

问他原因

他说干活太入神

忘了创刨鸡蛋

等想起来时再去看

只剩下两个空壳

鸡蛋不知什么时候

变成两只小鸡

结伴跑掉了

 

2011年

 

长安诗歌节的现场是非常刺激的，大家读自己新作，我认为特别好的就说一对朋友我从来不会降低标准（但也不会提高标准），上一场西毒何殇一口气拿出两首佳作，都被我“订货”了。《新诗典》这种玩法本来也不适合他，但他知道自我调整，加大单篇投入，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春天的乳房劫

 

伊沙

 

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

你躺在运送你的床上

对自己最好的女友说

“如果我醒来的时候

这两个宝贝没了

那就是得了“癌”

你一边说一边用两手

在自己的胸前比画着

 

对于我——你的丈夫

你却什么都没说

你明知道这个字

是必须由我来签的

你是相信我所做出的

任何一种决定吗

包括签字同意

割除你美丽的乳房

 

我忽然感到

这个春天过不去了

我怕万一的事发生

怕老天爷突然翻脸

我在心里头已经无数次

给它跪下了跪下了

请它拿走我的一切

留下我老婆的乳房

 

我站在手术室外

等待裁决

度秒如年

一个不识字的农民

一把拉住了我

让我代他签字

被我严词拒绝

 

这位农民老哥

忽然想起

他其实会写自个的名字

问题便得以解决

于是他的老婆

就成了一个

没有乳房的女人

 

亲爱的，其实

在你去做术前定位的

昨天下午

当换药室的门无故洞开

我一眼瞧见了两个

被切除掉双乳的女人

医生正在给她们换药

我觉得她们仍然很美

那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2006年

 

我在以老《诗典》为蓝本的《现代诗经》（漓江版）中选的是自己的“老三篇”，河南一位现象级“诗评家”说：瞧，他也承认自己后来的诗没有超越这三首。先不论超越没超越，在自己的选本中选自己的作品，要顺应民意，否则难以服人。在此自荐本诗，就是顺应民意之举，本诗是我新世纪以来创作的短诗中最受国内外读者欢迎的一首，我自己亦很珍惜，诗到高处总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