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伊沙《中国诗歌扳道夫》诗集191-2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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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

 

来自祖国大陆

五湖四海的诗人们

来到广兴寮纸厂

将他们各自带来的

珍贵礼物——

树叶、花瓣、枯枝、泥土、手稿……

汇聚在一起

亲自动手

用原始的手工制成一张纸

然后把这张心愿的纸

带到佛光山

敬献给星云大师

当构成这张纸的上述元素

被一一报上名来

只有一个元素

令在场的僧侣、尼姑、佛学院学生

发出“哇——”的一声尖叫

那个元素

是我爱子的一绺胎毛

 

（2013）

 

大诗人总会出其不意，神来胎毛。生活中出奇，诗歌自然出彩，娘胎自带毛，不需要再种。

 

 

《高雄佛光山现场题诗》

 

一

 

我在菩提树下

抽烟

喜悦如莲

我自在了

 

二

 

法师说：

“佛光山的鼓

是树皮做的……”

我听出来了

大素的鼓声

 

（2013）

 

大巧若拙，宏法是素。

 

 

《2013年3月11日晚11时

澳门皇都酒店1030房间内》

 

没有任何预兆

我忽就迷瞪了

从郑家大屋的

朗诵会

回来不久

一觉醒来

竟在床上

我记得迷瞪之前

我是坐在沙发上

喝咖啡来着

手表显示

午夜刚过

我的时间

像是莫名其妙

被挖去了一小时

顺手翻看

文学节的节目表

想知道明天玩什么

顿觉后背发凉

 

恍然大悟

哦！刚刚离去的日子

是2013年3月11日

是我亡母的第16个忌日

我被挖去的一个钟头

正是母亲离去的时间

母亲离去的那年

儿子还不到两岁

在后来的三年里

他每年每到这一天

这个时间段

都会发癔症

闭眼大哭一小时

怎么叫也叫不醒

父亲说：“不要紧

是奶奶来看孙子了！”

哦，妈

您今儿是有空

来看儿子了吗

竟然跟到澳门来了

无须签证很方便是吗

妈，您是不是看我累了

催我入眠

 

妈，放心吧

我不累

很开心

但如果您能活过来

那才叫幸福

 

（2013）

 

儿行千里母担忧，即使母亲不在人间，她还会想方设法守在远行的儿子身边。以前是思恋，现在是魂绕梦牵。

 

 

《二泉映月》

 

三年前的夏天

我和儿子

常在小区的空地上

踢球

一个十岁左右的

小男孩

老是跑来参与

他是小区看车库的

老师傅的孙子

说话有点大舌头

那个火热的

属于世界杯的夏天

我们疯狂踢球的行径

被人一连投诉了两次

也就不再踢了

 

三年后的夏天

我总是独自一人

头顶烈日

在小区的小径上

绕圈暴走

 

“你你你

怎怎么不踢球了？”

有人大着舌头问我

我才认出是那孩子

他长大了三岁

我才看出是个傻孩子

“你在哪儿上学？”

“我我我……不上学”

 

到了晚上

小区闷热的夜空中

响起了生涩的二胡声

依稀能够听出

是瞎子阿炳的

《二泉映月》

除了我

大概无人知晓

是这傻孩子拉的

他在地下车库顶上

跟随爷爷学艺

 

（2013）

 

把傻孩子写进诗里，一点都不傻。跟爷爷学艺的傻孩子，只有一点傻而已。

 

 

《在江油的饭局上》

 

酒喝得差不多了

一位本地诗人说：

“容我说两句酒话

在座的诗人

都写不过伊沙

伊沙的诗

我能记住五首

其他人最多

只能记住两句……”

只听哗啦一声

桌上一半的人

一下站了起来

愤然离席而去

我右边那个

还撂下一句

“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左边那个

有点气糊涂了

竟然鼓动我：

“伊沙——走！”

我如惊弓之鸟

无辜地望向四周

心想：至于吗？

又不是李白在宣判

 

（2013）

这可以编排成小剧目，估计德云社会抄袭这个桥段：“伊沙——走！”。这一出戏，诗江湖尽显。

 

 

《一个杀人犯在我脑瓜里呆了三天》

 

他是个农民

在本村杀了

一家四口人

连夜潜逃

沿村边小河

一路逃窜

只走河堤

进入大河流域

沿着大河

继续前进

如此线路

让他躲过了

警方所有设卡

四面八方

围追堵截

一个月后

来到海边

眼瞅大河

没入大海

那是他此生中

初次见到大海

 

是黄的

不是蓝的

感觉特没劲

徘徊了一整天

他跳海自杀了

 

（2013）

 

能在伊沙脑袋里呆三天的一定是大事，但不是指杀人这件事。

 

 

《品位》

 

小时候

我想当一名

卡车司机

（那是未被完全

洗脑时的理想）

除了开的车大

我还羡慕

他们都有一个

长长的炮弹般的

大茶罐

泡上一大罐

褐色的茶水

随时拿出来

咕嘟一大口

然后就长大了

司机虽未当成

如此“炮弹”

还是弄了一枚

它令我的生活品位

迅速下滑

咖啡久未品尝

功夫茶早被遗忘

葡萄酒不够过瘾

此时此刻

若你来到我家

走进我的书房

会看见一个家伙

赤膊上阵

正在写作

挥汗如雨

就用挂在脖子上的

湿毛巾擦擦

过上一阵

拧开“炮弹”

咕嘟一口

不像作家

而像一名

跑长途的

卡车司机

 

（2013）

 

不论是卡车司机还是作家伊沙，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大茶缸性格、炮弹性格。传统概念是一小口一小口叫品味，一大口一大口叫口味，《品味》、《口味》，其实不重要，关键是有味就行。

 

 

《眺望》

 

阳台之上

我在眺望

在眺望中

我想起来

我爱眺望

总是眺望

记忆之中

充满眺望

但想不起

眺望什么

 

（2013）

 

为什么眺望？为什么写作？为什么眺望着写作？……

 

 

《诱因》

 

有三条路线

可以进入我住的小区

我老爱走西边那条路

别人不爱走

别人不爱走的原因

显而易见

由此路走

要经过一家火锅店

的厨房后门

从里面会飘出一股

呛鼻的泔水味儿

令人作呕

而我知道

捏着鼻子

穿将过去

就会迎来

一路柳荫

好像绿巨人美女

夹道站了一排

深鞠一躬

垂下秀发

迎我回家

 

（2013）

 

诗人总是不走寻常道，于泔水中迎绿荫。这首诗告诉读者，要留意生活，学会在生活中淘宝。

 

 

《腊八节》

 

“各住户请注意

请到小区广场领粥

不用带碗带盆

物业给大家备了桶……”

 

那时我正在写作

楼下有人叫起来

声音从电喇叭里传出

升到我九层楼高的窗外

像霾一样悬浮在那里

我啥都没有想

撂下手里的活儿

穿上裤子和外套

下楼领粥去了

 

来到小区广场

见已排成长队

我在队尾排了五分钟

发现不对劲

全是老太太

（连个老头都没有）

站在冬日的寒风中

我赶紧朝回跑

 

但是——晚了

这是腊八上午的事

妻的电话中午打来

从她单位：

“你就别丢人现眼了

有人已经打电话给我了

说你跟老太太一起排队

等待施粥……”

 

（2014）

伊沙有时候也神经大条，不过生活的乐趣往往藏身于大条中。伊沙写出来，并无忌讳，于是，那个少年也就来到了诗歌里。